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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嘉莹:甚么样诗才是好诗?

来源: 作者:叶嘉莹 更新时间:2019/4/2 0:00:00 浏览:218 评论:0  [更多...]


英国有一名学者叫理查兹(I.A.Richards),曾对先生做过一个测验,让他们差别好诗和坏诗。

普通人对名诗人常常自觉崇拜,一见莎士比亚的名字就认为是好诗,一见李白、杜甫的名字就认为是好诗,但理查兹在测验时,隐去了作者的姓名,只留下诗歌。

成果有些人断定得很不精确,他们把好诗算作了坏诗,把坏诗算作了好诗。这类情况,不论在本国或中国,都是很广泛的。

那么,毕竟甚么样的诗才叫好诗呢?如何断定一首诗的短长呢?这是一个很重要而又常常碰到的成绩。

要想答复这一成绩,我们就该起首认清甚么才是一首诗歌的重要质素。我们就先说中国诗歌,我认为中国诗歌中最重要的质素,就是那份兴发冲动的力量。

 

表达冲动:诗歌孕育的开端

 

《毛诗·大年夜序》说:“情动于中而形于言。”就是说起首心坎当中要有一种感发,情动于中,然后再用话言把它表达出来,这是诗歌孕育的开端。

假设你看到天然界山青水碧、草绿花红的风景,而你只是记叙风景的表面,没有你本身心坎的冲动,你就不克不及写出好诗。

可是心坎如何才能有所冲动呢?《礼记·乐记》说:“人心之动,物使之然也。“人心受外界事物的冲动,有两种身分,一种是大年夜天然的身分,一种是人人间的身分。

先谈大年夜天然赐与人的冲动,像杜甫《曲江》诗说:“一片花飞减却春,风飘万点正愁人。”杜甫写得很好,具有诗人灵敏的心灵。

他对春季有如许赏爱的情感,有如许完美的寻求,他看到一片花飞,就认为春景春色不完全和破裂了,所以说“一片花飞减却春”。

接着又说“风飘万点正愁人”,何况比及狂风把万点繁红都吹落,固然更令人哀伤。他是看到花飞花落就惹起如许的冲动。

杜甫在《曲江》的另外一首诗中还写有如许两句:“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

杜甫不雅察得细心、深微,那藏于花丛深处的胡蝶,他看到了,那走马观花的姿势,他也看到了。这是内在的、大年夜天然的景物给他的冲动,使他写下了如许的诗篇。

 

好诗与坏诗的不合

 

大年夜天然的景物是大年夜家所共见的,可你只是将外界的景物写上去,不见得是好诗。

是要你同时将心中冲动的情义也传达出来,才是好诗。

如今我们要将两句坏诗与杜诗做一比较:

这是仇兆鳌在注解杜甫《曲江》二首时援用的晚唐诗人写的“鱼跃练川抛玉尺,莺穿丝柳织金梭”。

前文我曾提到那位英国传授所做的测验,假设我如今把这两句诗写给大年夜家,然后再把一句也是写植物的诗——“群鸡正乱叫”,也写给大年夜家,你说哪首是好诗,哪首是坏诗。

你看,“鱼跃练川抛玉尺,莺穿丝柳织金梭”,写很多么漂亮,并且对偶是多么工整,说有一条鱼跳出来横过像白绸一样的水面,这个笼统就好像一根玉尺抛在白绸子上;又说黄莺穿过像丝线一样的柳条,黄莺是黄色的,飞来飞去,就像一枚金梭一样在很多条丝线中穿织。

从这两句诗的笼统描述及其对偶的工整来讲,仿佛是好诗。而“群鸡正乱叫”,大年夜家必定说不好。

但评价诗的短长,是不以表面能否美丽为标准的。

诗歌所要传达的是一种兴发冲动的感化,要有一种兴发冲动的生命才是好诗。

而像上边的两句诗,很轻易混淆我们的线人,由于它表面很漂亮,就会令人误认为是好诗,但是在这两句诗中,没有任何感发的感化和心坎的冲动。

心动与否,心坎有没有一种真正感发的活动,是作为诗人最根本最重要的条件。

只是用眼睛去看,没有居心去感触感染,虽然也学会了描述的技能,写出了如此漂亮的句子,但是这不是好诗,由于它只要文字和技能而缺乏诗歌应有的生命。

“群鸡正乱叫”,是杜甫的句子,是他经历了“安史之乱”,经历了不知家人老婆逝世活逝世活的经久隔断和分别,回到本身家中写成的。

你不要认为它不美丽,倒是那边面有一种朴实逼真的叙写,有多么深厚的一份亲切热烈的情感。

所以断定诗歌的短长,不该只从表面的美丽和文字安排的技能来断定,也不是普通人所说的只需有笼统就是好诗。

杜甫写的“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和仇兆鳖所举的两句诗有甚么不合呢?杜甫和仇氏,写的都是他们所看到的大年夜天然的美丽事物,外面看起来都很美,而杜甫那两句是好诗,晚唐诗人那两句是坏诗,由于仇氏那两句写的只是眼睛所看到的一个笼统,没有心坎当中的感发的活动,杜甫的两句则有之。

 

冲动要让他人也感触感染到

 

好诗和坏诗的差别,除有没有感发的生命这一项衡量的标准外,还有另外一项,就是你有没有把这感发的生命传达出来,使读者也遭到你的冲动。

我在台大年夜教书时,有“诗选及习作”一门课,先生都要演习写诗。我援用《易经·乾封·白话》中的“修辞立其诚”,说真诚是作文也是做人最最少的条件和根本的请求,因而一名先生交来了如许的诗作,他写道“红叶枕边喷鼻”,我说我不大年夜能接收:

 

第一,红叶不喷鼻;

第二,红叶长在外面,在山里,如何会在枕边呢?

 

但他说这是真实的,师长教员不是说要真诚吗?

本来这红叶是他女同伙寄给他的,上边有喷鼻水的喷鼻味也说不定,他将红叶和信放在枕边,所以“红叶枕边喷鼻”。

他说得异常有事理。然则作诗,第一是你要有真诚的冲动,第二是你要将这类冲动成功地传达出来,让他人也感触感染到这类冲动,你才是成功的。

诗歌具有生生不已的生命,你心坎中有了感发的活动,这是一个生命的孕育、开端。

把它写出来,使之成形,能使读者,乃至千百年后的读者都遭到冲动,这才完成了这类生生不已的生命。

 

不找最美的字,而找合适的字

 

凡是好的诗歌,都不该该把它随便任性割裂,使之破裂。

一首诗歌,乃至一组诗歌,是一个完全的生命,要看全体的传达。

所以杜甫的“鸡群正乱叫”,只摘下一句来,仿佛不是好诗。

但你要看他《羌村》全部的三首诗,它所表示的是经过战斗离乱,经过与老婆儿女经久的分别后回家重逢的情况。

在这里“鸡群正乱叫”是好诗,由于它在全体中是产生了一种感化的。

可见,一首诗就是一个完全的生命,每个字,每个句子都要在这完全的生射中有某一种感化才对。

不是你选择几个漂亮的字就成了好诗,是要看你选择的字关于传达你的冲动能否恰当。

不是要找美的字,而是要找合适的字。

杜甫在一些诗中用了很多丑字,他说“麻鞋见皇帝,衣袖露两肘”,又说“亲故伤老丑”,但是这是好诗,由于他所经历的是那样一种艰苦患难的生活,只要这些真诚、丑恶的字才能适本地表示那种生活。

所以,诗的短长,第一要看有没有感发的生命,第二要看可否适本地传达。

 

结语

 

“情动于中而形于言”,是心坎有一种真的冲动,这类感发的生命是人们常会有的,但是它却有深浅、厚薄、大年夜小、正邪等各种不合,每种情感都是不一样的。

晏几道的词:“落花人自力,微雨燕双飞。”这情形何尝不美丽,但将晏几道的词与杜甫的诗一比较,就会发明,晏几道的词确切异常清丽,异常美好,但他那感发的生命,却缺乏像杜甫的诗那份深厚、广博年夜的力量。

所以,我们认为是个最根本的衡量标准,第一是感产生命的有没有,和能否取得了完美的传达;第二是所传达的这一感产生命的深浅、厚薄、大年夜小正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