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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乌斯托夫斯基:名贵的尘土

来源:《金蔷薇》 作者:帕乌斯托夫斯基 更新时间:2019/3/9 0:00:00 浏览:294 评论:0  [更多...]


这则关于巴黎一个叫让?夏米的打扫工的故事,我是从哪儿知道的,已不复记忆。夏米是靠了替一个街区的工匠们清除作坊挣钱生活的。 

邻居们给夏米起了个绰号,管他叫“啄木鸟”,据此可以想象得出他是个瘦子,鼻子尖尖的,帽子底下总是戳出--撮头发,活像鸟的冠羽。 

让?夏米昔时也曾过过一段好日子。在墨西哥战斗时代,他曾在“小拿破仑”的部队里当兵吃粮。 

夏米可说是命大年夜福大年夜。他在维拉克鲁斯得了严重的疟疾病。因而这个病号还未打过一仗,就被遣送回国了。团长借此机会,托夏米把他的女儿苏珊娜,一个八岁的小姑娘,带回法国。 

团长是个鳏夫,所以不论到哪里都不能不把女儿带在身边。可这回他决意同女儿分别,把她送到里昂的姐姐那儿去。欧洲孩子受不了墨西哥的气候,闹不好就会丧命。何况出没无常的游击战斗杀机四伏,常常会出现意想不到的风险。 

夏米回返法国时正值盛夏,大年夜西洋上溽暑蒸腾。小姑娘整天一言不发。即使看到鱼儿从油汪汪的海水中奔腾出来,脸上也没有一丝笑意。 

夏米尽其所能地照顾苏珊娜。他固然知道苏珊娜等待于他的不只是照顾,并且还要抚爱。可是叫他这个殖平易近军团的大年夜兵可以或许想出甚么抚爱的方法呢?他能用甚么来叫小姑娘高兴呢?玩骨牌?或许唱几支军营里粗野的小曲? 

但又不克不及总是如许同她默默相对。夏米愈来愈常常地捕获到小姑娘向他投来的困惑的眼光。他终究决定开口,把自已的出身讲给小姑娘听。他讲得固然纷乱,可是挺详细,连芒布海峡岸边那个渔村的好些细节,诸如流沙、退潮后的水洼、村庄教堂那口有了裂纹的破钟、他那给邻居们治疗胃炽热的母亲等等都想了起来。 

夏米认为这些回想中没有一丝一毫器械可以或许使苏珊娜高鼓起来。但叫他奇怪的是小姑娘居然听得津津有味,乃至还没完没了地缠着他把这些故事讲了又讲,并且还要他讲得一回比一回详细。 

夏米搜刮枯肠,挤出了一个又一个细节,临了连他本身都不敢信赖能否真有其事了。其实,这不是对往事的回想,而是回想的淡淡的影子。这些影子好像彷佛一团团薄雾,早己飘散殆尽。这也难怪夏米,由于他历来没想到过有朝一日还要他重新去回想他平生中这段早已逝去的岁月。 

有一天,他模糊约约地回想起了关于金玫瑰的事。他故乡有个年老的渔妇,在她家那座耶稣受磔刑的十字架上,挂着一朵用金子打成的、做工粗糙的、曾经发黑了的玫瑰花。但他已记不清,是亲眼看到这朵金玫瑰的呢,照样听旁人说的。 

不,大年夜概不是听旁人说的,有一次他仿佛还看到过这朵玫瑰,他至今还记得那天固然窗外阴云密布,海峡上空起了风暴,可是这朵玫瑰却悄悄闪烁着金光。夏米越往下讲,就越清楚地想起那朵金玫瑰的光华——在低矮的天花板下闪烁着几个黄灿灿的火花。 

全村的人都很奇怪,这老婆子干吗不把这件宝贝卖掉落,不然准能卖到一大年夜笔钱。只要夏米的母亲一小我要人家信赖这朵金玫瑰是不作兴卖掉落的,由于这是现在,老婆子照样个嘻嘻哈哈的姑娘,在奥迪埃尔纳一家沙丁鱼罐头厂当女工的时辰,她的未婚夫为了祝愿她“幸福”奉送给她的。 

“像如许的金玫瑰世上是少有的,”夏米的母亲说。“谁家有金玫瑰,谁家就有福泽。不但这家子人有福泽,连用手碰着过这朵玫瑰的人,也都能叨光。” 

每当他想起同她拜别时的情形,就不由得大年夜骂本身是头蠢猪。按理说应当亲亲小姑娘,可他却一把将她推到老恶婆子跟前,还说甚么:“苏珊,你是个女兵,忍耐着点!” 

大年夜家都知道,打扫工是在夜阑人静的时辰干活的,这有两个缘由:起首,由沸腾的但是并不是总是有益的人类活动所产生的渣滓,大年夜都是在一天的末尾积聚起来的;其次,巴黎人的视觉和嗅觉是不准可玷辱的。而深更半夜,除老鼠以外,简直不会有人看到打扫工干活。 

夏米已习气于夜间于活,乃至爱上了一天当中的这段时间。他特别爱曙光懒懒地廓清巴黎上空的那个时分。塞纳河上腾起一团团的雾,但这雾却从不超出桥栏。 

有一回,也是在如许一个烟雾昏黄的凌晨时分,夏米走过伤残人桥,看到一个少妇,穿着一身镶黑花边的淡雪青色连衣裙,凭栏仰望着塞纳河。 

夏米停上去,脱下沾满尘土的便帽,说道: 

“夫人,这个时辰的塞纳河水冷气很大年夜。照样让我送您回家去吧。” 

“我如今没有家了,”那少妇一边敏捷地答复,一边掉落过火来望着夏米。 

夏米的便帽落到了地上。 

“苏珊!”他悲喜交集地说道。“苏珊,女兵!我的小姑娘!我究竟见到你啦。你大年夜概曾经把我忘了。我是让?欧内斯特?夏米,就是那个把你送到里昂心爱的姑妈家去的第二十七殖平易近军团的列兵。你长很多美呀!你的头发梳很多好看呀!可我这个笨手笨脚的大年夜兵,现在给你梳的是甚么头呀!”“让!”少妇大年夜声叫道,扑到夏米的怀里,搂着他的脖子,掉声痛哭起来。“让!你照样跟现在一样心肠仁慈。我甚么都记得!” 

“嗳,尽说傻话!”夏米喃喃地说。“我心肠仁慈管甚么用,又不克不及给他人带来一点儿好处。我的小姑娘,甚么事叫你这么惆怅?” 

夏米紧搂住苏珊娜,做了现在他在里昂没敢做的事——摸了摸她亮闪闪的头发,并且吻了一下。但立时往撤退撤退了一步,生怕苏珊娜闻到他短上衣上耗子的臊味,可苏珊娜却更紧地伏在他的肩上。 

“小姑娘,你出了甚么事儿?”夏米手足无措地又问了一遍。 

苏珊娜没有答复。她已哭得欲罢不克不及。夏米明白了,眼下甚么也不该问她。 

“我在古堡的墙脚下有个小窝。”他匆忙说。“离这儿挺远的。我家里固然甚么也没有,只要四堵墙壁。但烧个水,睡个觉甚么的照样行的。你可以在那儿洗个脸,歇一会儿。总之你要住多久都行。” 

苏珊娜在夏米家住了五天。在这五天里,巴黎的上空升起了一个非同平常的奇怪的太阳。一切的房子,即使是结满烟炱的旧屋,一切的花圃,乃至连夏米的窝棚,都像一颗颗宝石似的,在这轮红日的辉耀下残暴生光。 

谁如果历来不曾听到过觉醒着的年青女人的模糊可闻的鼻息声,并是以而冲动过,谁就不懂得何谓温柔。她的双唇比含露的花瓣还要艳丽,她的睫毛因夜来的泪珠而熠熠闪光。 

是的,苏珊娜的遭受,正像夏米所猜想的那样:她的恋人,一个年青的演员,另有新欢了。然则苏珊娜在夏米家借居的五天时间,已足以使她同那个演员言归于好。 

夏米是参与了这件事的。他不能不为苏珊娜传递手札给那个男演员。当那人想赏给夏米几个苏作为脚钱的时辰,他又不能不经验那个懒惰的纨绔子弟要懂得待人接物的礼貌。 

没隔多久,那个男演员便乘了一辆出租马车来接苏珊娜了,并做了这类场合下应当作的一切任务:鲜花、接吻、闪着泪花的笑,悔过和声响悄悄有些发颤的轻松的说话。 

当这对年青人要离去时,苏珊娜是那样的迫在眉睫,竟忘了同夏米拜别就跳进了马车。但她立时发觉了本身的忽视,脸涨得通红,歉疚地把手伸给夏米。 

“既然你爱好给本身选择如许的生活,”夏米最后一次不无责备地说,“那就祝你将来幸福。” 

“将来怎样样,我还一点也不知道呢,”苏珊娜答复说,双阵中闪烁着泪花。 

“我的小乖乖,你何必这么冲动,”那个年青演员不满地慢声说道,同时又叫了一声:“我的诱人的小乖乖。” 

“如果有人送给我一朵金玫瑰就好了!”苏珊娜叹了口气。“那就必定会幸福了。让,我直到明天还记得你在轮船上讲给我听的那个故事。” 

“谁知道!”夏米答复说。“反正这位师长教员是不会给你金玫瑰的。谅解我措辞直来直去,我是个当兵的。我不爱好纨绔子弟。” 

一对年青人相互看了一眼。演员耸了耸肩膀。马车起动了。 

之前,夏米总是把从作坊里扫出来的渣滓一古脑儿倒掉落,但自从送别苏珊娜后,他就不再把银匠作坊里的尘土倒掉落了。他把这些作坊里的尘土全都偷偷地倒进一个麻袋,背回家去。邻居们都认为这个干净工“发了精力病”。很少有人知道这类尘土里混有一些金粉,由于银匠们打首饰时总是要挫掉落少量金子的。 

夏米决定把银匠作坊的尘土里的金子筛出来,铸成一小块金锭,然后用这块金锭打一小朵金玫瑰,送给苏珊娜,祝贺她幸福。说不定这朵金玫瑰还能像母亲昔时所说的那样,给很多浅显人带来幸福。谁知道!他决定在这朵玫瑰没有打成之前,先不合苏珊娜会晤。 

夏米没把本身的计算讲给任何人听。他害怕当局和警察。司法机关的那些吹毛求疵的人总是说到风就是雨。他们很能够宣布他是窃贼,把他投人狱中,充公他的金子。说究竟,这金子毕竟是人家的嘛。 

夏米人伍前,在一个村庄神甫的农场里当雇工,所以懂得怎样簸扬麦子。这方面的知识如今可以派上用处了。他想起了扬麦的情形,轻飘飘的麦粒落到地上,而轻巧的尘土则随风飘散。 

夏米做了一个小小的簸扬机,每当夜深人静,他就在院子里簸扬银匠作坊里的尘土。每回他都焦灼不安地扬着,一向要见到料槽里模糊出现了金粉才安下心来。 

很多日子之前了,金粉穷年累月,终究可以铸成一块金锭了。但夏米却迟迟没有把金锭拿去请银匠打成金玫瑰。 

倒不是由于他付不起手工费——他只消用三分之一的金锭作为手工费,任何一个银匠都邑情愿接下这桩生意的。 

成绩不在手工费上。成绩在于同苏珊娜会晤的时辰一天近似一天,但是从某个时辰起,夏米却开端害怕这个时辰。 

他要把久已深埋在心底的温情全都赐与她,赐与苏珊娜一人。可是谁会希罕一个丑恶的老人的温情呢!夏米久已发觉凡是碰见他的人,唯一的欲望就是尽快分开他,忘掉落他那张皮肤松驰、眼光灼人、干蕉萃瘪、灰不溜丢的脸。 

他窝棚里有一片破镜子。夏米有时也拿起这片镜子来照照,但每回都破口大年夜骂地急速把镜子扔到一边。照样别看到本身的好,别看到这个瘸着两条患风湿病的腿的丑八怪的好。 

当玫瑰花终究打成的时辰,夏米得知苏珊娜曾经在一年前分开巴黎去了美国,听说这一去就不再回来了。并且谁也不克不及告诉夏米她在美国的地址。 

最后夏米乃至有如释重负之感。但后来那种企望高兴地、充斥温情地同苏珊娜会晤的心境,不知怎样变成了一块锈铁。这块戳人的锈铁卡在夏米胸中接近心脏的处所,因而夏米几次再三乞求上帝让这片锈铁快一点刺人他衰老的心脏,使它永久停止跳动。 

夏米不再去清除作坊。连续好几天他躺在本身的窝棚里,面孔朝墙,默默地不发一声,只要一回,他把破上衣的袖子蒙住眼睛,悄悄地笑了。然则谁也没见到他笑。邻居们乃至没有人来看望过夏米,由于他们每小我都在为本身的温饱而奔忙。 

只要一小我在注目着夏米的动态,这就是那个老银匠。正是他用金锭给夏米打了一朵极端精细的玫瑰花,玫瑰花旁边有根细枝,枝条上有一条尖形的小巧的蓓蕾。 

老银匠不时来看望夏米,但从没给夏米带过药来。他认为药物对夏米来讲,曾经没有效处了。 

果真,有一次老银匠来看望夏米的时辰,夏米曾经静静地逝世去了。老银匠抬起这位打扫工的脑袋,从灰不溜丢的枕头底下拿出了用一条揉皱了的天蓝色缎带包好的金玫瑰,然后掩上吱嘎作响的门扉,不慌不忙地走了。那条缎带上收回一股耗子的臊味。 

这时候正是深秋。金风抽丰和忽明忽灭的灯火摇摆着沉沉的暮色。老银匠想起夏米逝世后脸变了样,显得严格而又安详。他乃至认为凝集在这张脸上的苦楚也是优美的。 

“凡是生所没有赐与的,逝世都邑带来,”一脑门子这类陈腐动机的老银匠想道,同时喟然长叹了一声。 

没隔几天,银匠就把这朵金玫瑰卖给了一个穿着肮脏的上了年纪的文学家,据银匠看来,这个文学家寒酸得很,不配买这类名贵物品。 

很清楚,这位文学家之所以买下金玫瑰,美满是由于听银匠讲了这朵玫瑰的汗青。 

多亏这位老文学家的札记,人们才得以知道前第二十七殖平易近军团列兵让?欧内斯特?夏米生活中的这段悲凉的遭受。 

老文学家在他的札记中深有感触地写道

“每分钟,每个在成心中说出来的字眼,每个无意的流盼,每个深刻的或许戏谑的想法主意,人的心脏的每次发觉不到的搏动,一如杨树的飞絮或许夜间映在水洼中的星光——无不都是一粒粒金粉。 

“我们,文学家们,以数十年的时间筛取着数以百万计的这类微尘,不知不觉地把它们集合拢来,熔成合金;然后将其锻形成我们的“金玫瑰”——中篇小说、长篇小说或许长诗。 

“夏米的金玫瑰!我认为这朵玫瑰在某种程度上是我们创作活动的榜样。奇怪的是没有一小我花过力量去商量如何会从这些名贵的微尘中产生出身气勃勃的文字的大水。 

“这位老打扫工的金玫瑰是用于祝贺苏珊娜幸福的,而我们的创作则是用于美化大年夜地,用于号令人们为幸福、欢快和自在而停止斗争,用于坦荡人们的心灵,用于使明智的力量克服阴霾,并像不落的太阳普通光华四射。” 

  

文章来源:《金蔷薇》

[苏联] 帕乌斯托夫斯基 戴骢/